春在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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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    　     菖蒲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林春/文

　　 有一年尉晓榕老师从杭州回福州，深夜到福建省画院画廊泡茶，他边喝边从兜里掏出一精致小盒，打开，仿佛有个什么东西，太小了，看不真切，见他又随身掏出一放大镜，对着那东西端详了一阵，然后递给旁边的人，我凑上去一看，是一小虫，翅膀仿佛有金色的边，是瓢虫一类，以前没见过的。见他这么千里之外把这宠物随身带着，应当是挺希罕的吧，当时大家还问了这虫的大名、吃什么之类，尉老师一一解答，如今我记不清了。我记得清晰的是他杭州家案头的草，在一张书桌上，那夜也是喝着茶，水汽袅袅的，周围是各朝各代各式各样的古董，从花窗到椅子到陶陶罐罐。

　　草翠生生的，约略二、三厘米高，细，长在太湖石上，清水养在笔洗里。尉老师先是折去叶末端微有些黄的部分，然后折下一叶揉揉，递给我们，放在鼻下闻闻，姜的香味，丝丝的沁入心脾，须细品。我看了喜欢，请教芳名，尉老师说：小菖蒲。后来我跑了几次花鸟市场去寻，只有一位老人的摊上有，一般只有两丛三丛的卖，也是养在太湖石上，说是这石蓄水。我每次见了都买，自己的案头上摆着，有朋友喜欢也送。看书作画倦怠之时见它静静相伴，清素安然。与红袖添香比，是另一番的好。

　　案头还养了盆石菖蒲，九节，最先养的是三节的，采自溪边。高约二三十厘米，根状茎匍匐横走，节节相生，稍扁，其上还生须根（名叫虎须）。叶从基部生出，细条形似剑状，翠绿端庄，香味与小菖蒲很近似，不知这二者是否品种的不同。

　　在溪涧的浅水石上、大雨过后菖蒲长长的叶一半浸在水里，随着哗哗的流水荡着，叶面好像有腊质，闪着水泽的光亮。屈原的句：“沧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吾缨；沧浪之水浊兮，可以濯吾足。”觉得也象写菖蒲。也在瀑布的崖边和潭谷看到，水流特别急的地方，福州棋山的一处瀑布落差很大，激流跌宕注入水潭，常有彩虹现于潭上几米处，飞溅的水夹着飕飕的风劲道很足，观者不能靠近，潭中石上丛生菖蒲，经风受雨却神采奕奕。

　　《本草》中记载：“石菖蒲一寸九节者良。”我画桌上这九节菖蒲采自山中鸳鸯谷。那年我在国美读书时的班主任顾震岩老师来福州，同行的还有老乡林维，他正读顾老师的研究生。我们坐着石桥的车先是去了省图书馆查资料，然后拜访何年，何年的家在山中依着山涧而建，日日闻水声。午饭过后，我们逆流而上，何年手持斧子在前开路，我们随其后，遇水或涉或跳，遇陡坡或爬或攀，路上但见幽兰、辛夷之类，终于来到一处，树皆合抱，藤蔓牵绊，瀑布三叠而下，水势缓缓，其间菖蒲以九节为多。此处清凉，人迹罕至，一对鸳鸯悠游嬉戏，恩爱其间。

　　菖蒲的记载可追溯到诗经：彼泽之陂，有蒲与荷。《礼记·月令篇》中也有：冬至后五十七日，菖始生，菖者百草之先生者，于是始耕。菖蒲历来为文人、画家喜爱。金农、吴昌硕等皆有画，明代王象晋写的《群芳谱》中记载：“乃若石菖蒲之为物不假日色，不资寸上，不计春秋，愈久则愈密、愈瘠则愈细，可以适情，可以养性，书斋左右一有此君，便觉清趣潇洒。”

苏东坡亦有：菖蒲濯去泥土，渍以清水置盆中，可数十年不枯，节坚叶瘦，根须连络，苍然于几案间，久更可喜。其延年终身之功，既非昌阳可比；至于忍寒淡泊，不带泥土而生，又岂昌阳所能仿佛哉。

我案头的菖蒲已相伴多年，夜晚放到阳台餐风露宿，有时也会浑然不记得它了，此君如淡友，其品在静、在远、在山水明月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-3-22于春在堂